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安宁的睡过去。知道他会在抵达时唤醒她,亦知道这一路不会再有阻拦不会再有阴霾倾泄。
程青桥,我终于看到我们的爱这样顺顺利利的前进了。
程青桥曾经在西南方一个叫南充的小城的生活。他总是在她失眠时诉说那个城市,那里有缓缓流淌的江水,有古老的钟楼,有笑容宁静的行人,你会看到她的繁华也会看到她的沧桑。而程青桥喜欢在西山的教堂边写生。俯视这个城市的阳光肆意,灯火阑珊。仿佛时间被定格,所有的都被清晰放大。
而这时她就会仰起头,眼里的光芒仿若晨星洒落在他心里。她说,我要感谢那里养育了一个程青桥,牵着我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他笑,轻轻拥吻她。他总是觉得她好似恍惚的氢气球,一松手就飞远了。只有随时抱住把她刻入灵魂里,像画面般深隽。
“凉舞,我们到了。”
是在梦里,湿润柔软的梦里程青桥的声音依然醇厚迷人,想让人踏上去,即使深陷万劫不复也是甘愿。
“再不醒我吻你了。”蓦地睁开眼,看到程青桥俊逸的脸映在面前,她微微害羞的推开他坐起身。转头看见窗外一片朦胧。城市的身影像潋滟的裙裾就这样牵扯住了她不安定的情绪。
还在看,就被程青桥拉着奔跑出站,站台前金色的两个大字闪耀着他们未来的美好。“南充,凉舞,我们就这样开始吧。”
开始,没有牵绊的没有藤蔓的爱,在雾里崭崭新新的像有了雨露的幼苗快速的成长了起来。
他们住在程青桥曾经的老房子里。木制地板,走上去有清脆的声响,圆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床头摆着刚摘的百合。推开窗,左凉舞轻轻叫了一声,延伸出去的平台花朵灿烂的盛放着。秋千在葡萄架下摇晃。
她跳起来,紧紧的抱住了青桥。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口。不再说话。
一丝冰凉的渗入心底,他抬起她的头,晶莹的液体顺着她长长睫毛扑闪着,然后流过她宛如桃花的脸颊。苦难都过去了,他望进她的眼里,在心里说。
夜还是来了,凉舞卸下高跟鞋光脚踩在程青桥的皮鞋上,他们在这有花香的房间里相拥起舞。他知道她仍没有完全走出那些昌盛的幻觉。抱住她孱弱的身体感觉她微微的颤抖。想起她曾经在日记本里写着,那些记忆必将一直跟随,夜里的蝙蝠衔起它们飞出窗,在无边的夜色里浸染我深刻的苦痛。
凉舞,我该怎么来爱你。已然带你离开,可为什么我依旧触不到你的魂魄,你的恐惧你的慌乱像A大调扼住了我的脖子,毫无办法挣脱。是不是你的生命我仍没有住进来。是不是你的心还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季,而我已经走到了二十七岁。
二.
住在长乐街45号的左凉舞二十岁之前的记忆里没有程青桥。或者说那些摇摇欲坠的景象里根本不适合温暖的他居住。画面一直横亘在凉舞的梦里,像桥的两端隔开了却不会阻断它的车水马龙。这里有着三个人的故事。左凉舞,宁小薇,和亥生。
有着葵花一样脸庞的宁小薇总是穿着鲜艳的衣裙在校园里招摇过市。几乎每周换一次发型,每天换一次指甲颜色,交许多男朋友,只有左凉舞一个女性朋友。她翘课去很多地方,为左凉舞带回让人羡慕的饰品裙子。当然每次都是和不同的男子前往。这其中包括亥生。
带着青涩味道笑着会有酒窝的亥生是左凉舞不肯提起的伤口。一碰触就会鲜血淋淋。索性把自己埋起来,露一张友好平静的面容给他,让他也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反正身边亦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相识的,是曾经在一起的。
宁小薇挽着亥生的手找到正在酒吧唱歌的她,她在“那时花开”唱了两年,只有宁小薇知道她是那个白日里泡在图书馆上课只坐第一排的左凉舞。在这里,她叫coco。台下的人叫她蔻蔻。
她还在唱:“你是谁的香奈儿,我是谁的模特儿。。。。。。”黑色的低胸吊带裙,瀑布般的长发遮住半边脸,画着烟熏妆,红唇轻启,空灵的嗓音随着音符飘荡在灯红酒绿里,落入酒杯里,跌在情人窃语的耳边。小巧的脚指不经意的衔着珠片闪闪的高跟鞋,随意摇摆着。
一曲罢,宁小薇在一片安可声中拉住左凉舞,“我要去凤凰了,小舞。亥生与我一同。你帮我照顾一下金鱼。明天一早就走。”
她点点头,抱了抱小薇,便离开了。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亥生一眼。他们的故事仓促的结尾了,谁都不能续写下去。那些爱在香樟树下被他一句“对不起”涂抹得千疮百孔。或许是太过年轻生生的把缘分拉在一起,却忘记高三这黑色的世界只存在陌生的独角戏。于是爱过了伤到了时间又继续流淌了。而他们相遇了绽放了凋零了还是不能抵抗命运的安排。
大三这年夏末,宁小薇和亥生去了凤凰。
他们打来电话,小薇兴奋的尖叫:“小舞小舞,我现在在虹桥,可以听到沱江的流水声。亥生拍了许多照片他说你会喜欢。小舞,在这里时间也会停止的。”
“小薇,金鱼很好。我又买了蓝色的布等你回来一起换掉墙上那块橘色的。”
“好呀,小舞。我每天都在艄公的歌声里醒来,等会我就要去苗寨。你说会不会有苗家的男子看上我呀。”
沉默一会,手划过略略粗糙的有葵花图案的布,从墙这边走到那边,“小薇,我很想念你。”
“九月一日我就回来,等我吧,我的凉舞。”
临小薇归来的日子只剩一天,她在夜里打来电话。
声音飘渺,带着凉舞从未听过的绝望。“小舞,我放了河灯。觉得很是好看。我想一直留在凤凰。不要爱情,不要亥生。只有清澈的沱江相伴。”
“小薇,记得你说过的话。明天我要等你回来换墙布。”
她在那边笑起来,好象有泪滑落的声音。“好,我会回来。”
可是,小薇没有实现她的承诺。而亥生却一种凛冽的姿态展开身体有了成熟的气息。凉舞来到自习室,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问:“小薇呢,你怎么抛下她回来了?”
亥生轻蔑的笑起来,“她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知道。”
这不是她熟悉的亥生,她现在面对的仿若一个从没有见过的男子,他冷漠高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漫天的嘲讽。“亥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不说话,在下一秒拖过她向外跑去。夜凝重得像要带下一块,她的掌心被他包裹,他的衣角和她长发纠缠,她跟随着他的脚步,不知带往哪里,假若这是在两年前,她似乎可以对他说,亥生,这场奔跑多像迅猛的私奔啊。
停了下来,亥生猛地把她困在他与树之间。她几乎不能呼吸,时隔那么多的空间和人物,他们再一次这样紧密的挨着。男性浓烈的味道喷洒在四周。
“凉儿,你在怕么。”他笑,“我不爱薇,你不可能不知道的。”说完,他的唇就这样硬生生的贴了上来。
狠狠挣脱他,再反手打过去,亥生愣住了,他看着凉舞,看着这个一直深爱的女子带着失望的神情跑过他的身体,跑过他们一同度过的青葱岁月,木棉花开了又败,当年他们偷偷亲吻的树下,早被别人上演其他的剧情。
亥生开始在左凉舞出现的每个地方阻拦她,而她除了发疯一样寻找宁小薇什么也不做。她不敢在属于她和宁小薇的长乐街45号房间里入睡,一闭眼仿佛就看见小薇从沱江里湿淋淋的走出来,对她伸出手来,指甲透明,说着,小舞,我冷。我想要回家。亥生不要我了,我没有办法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紧自己,终于大声的哭了出来。
亥生接到左凉舞的电话是凌晨三点,他从宿舍里不顾一切的冲了出来。奔向她,就像当年的少年奔向白裙的少女,他们细数着未来,憧憬着高半夜凉初透考后的日子。可是当学校和家庭一并压下来时,他懦弱了,放开了她把这双看作幸福地址的手。现在一切重来,是否还不晚。
打开门,凉舞跌倒在他怀里。她说:“亥生,陪我。”然后晕了过去。
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铺在房间角落,睁开沉重的眼,长长的睫毛被暖暖的阳光烘烤着。“亥生,陪我去找小薇。”
再次把她拥入怀里,像孩子般不肯松手。闷着声音说:“她留在了那里。凉儿,我们重新相爱好么?”
她不能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能爱,爱这个任性的男子。只是她没办法说不,因为她害怕了一个人。
他们牵着手去上课,在房间里浅浅拥吻,他做饭给她吃,她给他唱王菲的歌。夜里她便睡在他怀里,仅此而已。她终不肯把自己完整的给他,也不说爱。亥生也不气,唤她凉儿,一遍一遍的,直至她假装气恼打他,被他捉住了吻到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美好亥生一直以为会持续下去,所有的阻隔都空荡荡了,他与凉舞在秋天深阔的天空看到未来的明艳动人,像糖罐打开满满的都是甜蜜。
左凉舞是在一个下午收到包裹的。
牛皮纸上的邮戳写着凤凰。她知道是小薇来了,一定是的,她迫不及待的拆开,是一本厚重的日记。抱在胸前,心里轻轻的念着,小薇,回家了。
08年8月16日 晴
我终于和亥生抵达了凤凰。我爱上了一个叫亥生的男子,我想要在这软软的凤凰里开始我新的爱情。
我们住在沱江人家,双人间。离虹桥很近,陌生的语言在我的裙边散开。我突然被迷惑了。就像第一次见到亥生时,我知道我逃不开这个男子狭长的灵魂了。
可是亥生不爱我,他很少说话,一张口便是凉舞。我不愿去猜测。我相信他们是不相识的。
08年8月20日 午后有小雨
我们坐着小船泛舟,我们尝试着姜糖,我们在沈老先生的墓边沉默,我们在破旧的城墙边躲雨,我们牵着手。是的,亥生终于牵了我的手,我像第一次恋爱的姑娘脸红了。我想,我真的是陷入了。
凤凰,你带着微笑见证了这场遥远的爱。这爱像花一样艳,像文字一样引人入胜。
我想念远方的小舞,这姑娘还在等我回去换墙布呢。
08年8月25日 晴
阳光很明媚。像我此刻的心境。
习惯下午和亥生坐在边客酒吧,喝杯咖啡,与他絮絮叨叨。我只是笑,仿佛此刻这个沉静的女子不再是那个疯狂的宁小薇。是的,我就这样变得温柔起来。
晚上喝了很多酒,似乎喝醉了。亥生拥着我吻我,我们倒在干净的床上,做了相同的梦。高潮的瞬间,仿佛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凉儿。
我在巨大的疲倦与幸福中睡去。
08年8月28日 阴
在根据地酒吧,我去唱了首凉舞喜欢的《矜持》。
假若不是这首歌,或许我还可以把梦做得更持久一些,让我再将爱慢慢的氤氲进亥生的心里。
可是,他在客栈的窗边,看着满心欢喜的我说:“薇,你喜欢凤凰么。你知道我喜欢凉儿比这个更深么。”
我的笑僵在唇边,仿佛被拉长的橡皮筋再也回不转原来的形状。
“是的,我爱凉舞。从十七岁开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你带着她再次出现。我觉得自己快被希望填得爆炸了。我知道这也许是伤人,可是我不想再骗你也骗我自己。让我还心安理得的留在你身边。”
我说:“你走吧。明天就走吧。”
我爱的亥生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我甚至忘记了他最后的表情。是不是有一点不舍。
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我想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觉了。
08年8月30日 多云
我一个人走在凤凰古城的每个角落,蜡染房的老板已经认得我,问我男朋友呢。我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眼泪弄脏了我的脸。我说没有了,他走了。
我去吃羊肉米线,我去看边客酒吧的表演,我站在虹桥上看着日落,这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在完成。我在高高的云尖,身边没有任何人。以为不管在哪里总会有个男子牵着我的手走下去,原来他想牵的是另个女子。
蹲在江边我开始放河灯,没有愿望,如今所有都成了奢侈。
终是打了电话给小舞,我不会怨恨她,只怪我最初挥霍了太多爱情,注定这惨烈的结局。
她说:“我在等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轻轻笑了。是的,凉舞,请在长乐街45号等我,我在回家的路上。冬天要来了吧,我要冬眠了。
从此,凤凰会记得,沱江会记得,有个女子以此而祭奠了一场爱情。那便是死亡。
三.
左凉舞一个人去了凤凰寻找小薇。没有和亥生告别。她想,庆幸的是还没有真的重新爱上。只是习惯他在身边。而现在,小薇化为厚厚的屏障离间了他们的关系。泛起了苍白的露珠。
火车飞驰,她十指交缠,不安的咬着嘴唇。风很大,把她整颗心越发的吹乱了。想起身关上窗,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梦里小薇透明的指甲把她深深的困住了。不得动弹。
对面的男子似乎感到她的冷,便关上了窗。凉舞抬起头,对着程青桥一笑。当他们在一起后程青桥说,在她对他笑的那刹那,他仿佛看到一个破碎的娃娃,无助的凄凉的又逞强的。
他们一同抵达怀化,还是凌晨,他们便在候车室等待天明。在这个男子身边凉舞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第一次沉稳的睡着了。当她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膀。而程青桥只是温和的笑。
没有阻止程青桥陪她去凤凰。下车一瞬间,小薇的气息就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她不自觉的落泪。
在派出所,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说宁小薇是溺水而亡,尸体已被父母领走。凉舞颤抖的说:“可以让我看看照片么。”
小薇穿着白色的流苏长裙,闭着眼,神情安宁。
她抑制不住,掩面而泣。小薇,我来带你回家了。你为什么不肯等我呢。你在水里那么冷,你怎么冬眠呢。我还在等你换墙布,你不是说一号就回来,为什么不遵守诺言。难道你要我一个人守着长乐街45号么。
离开凤凰的时候,她买了一副银镯子,这是小薇说要买来送给她的。程青桥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说话的陪伴。只是离开的时候,他说,凉舞,跟我回我的城市吧。
于是程青桥带她回了南充,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城。他说。凉舞,把你的忧伤过往丢在那里吧。他爱她深入骨髓,可她仍有微微的抗拒。即使她已在九月末把自己交付于了他,他仍觉得她的心留在长乐街45号。
程青桥握住了她的手。可是她无法摆脱那些景象,夜晚还是无法安眠。她知道小薇跟着她来了,只是她不再说冷,只是看着她。头发蔓延开裹住了她的脚。凌晨,他总是可以在天台上找到颤抖的凉舞。
在凉舞坐在秋千上荡漾的时候,程青桥在她身后说:“凉舞,回到那里吧。继续你未完成的事。”
缓缓停下秋千,她不置信的站起身看着他的眼,那里认真诚挚,有着包容她一切的爱意。她微笑了。
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程青桥帮她拭去,“青桥,等我将那些未央的事结束,我们崭崭新新的开始。我喜欢这里。”
说完,他拥她入怀。她看到太阳掠过大连掠过凤凰掠过长乐街45号,充斥了她阴暗的梦。小薇在阳光下,对她挥手,她的指甲是金灿灿的颜色。像等待她们去换的那块墙布。
去年十月写的小说。
许久不动笔。
舞。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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